塔台和甲板,或说陆地和海上,好像两个不同世界,他们那个世界使

  • 编辑时间: 2020-06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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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台和甲板,或说陆地和海上,好像两个不同世界,他们那个世界使

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正式讨海,船主是海涌伯,这艘船上连我一起共有三个海脚,他们都是讨海老手。船只出港镖猎旗鱼,他们把塔台中间的位置让给我,因为那个位置前后各有一根桅柱挡着,船只冲浪甩荡追逐旗鱼时,这位置比较安全,也比较不会妨碍到他们忙碌的上上下下。

午后,船只追住一条旗鱼,他们尖声呼叫,全船气氛紧绷,两个海脚冲上镖台,海涌伯跳下驾驶舱,各自就他们的战斗位置,塔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。追鱼的过程相当紧凑,他们的呼喊声没有一刻中断,十足展现了三个人搭档的紧密默契,船只左弯右绕紧紧咬住那条窜游的旗鱼。

我发现,他们追鱼喊叫声中有许多我听不懂的话。

直到镖中旗鱼,那个在舷边拉住渔绳的海脚,急促接续地叫嚷出短而有力像命令似的喊声。驾驶舱里的海涌伯随着他的每一声叫嚷,急退、急进,俐落的操控着船只。另一位海脚跑前跑后,準备起鱼的工具。我一直站在高高塔台上,像个观众。

海涌伯忽然抬头对我喊说:「肚盆内大节拿来。」我傻愣在塔台上,明白海涌伯的意思是要我去哪里拿什幺东西,但完全不了解,去哪里拿哪样东西?他们三个同时瞪了我一眼,然后,应该是放弃了,他们各自在甲板上忙碌,不再喊我帮忙,也不再理我。

这趟作业,从头到尾,我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观众,一点也帮不上忙。

这趟经验让我深深觉得,塔台和甲板,或说陆地和海上,好像两个不同世界,他们那个世界使用的是我几乎听不懂的语言。好几年来,我都记得当时他们三个瞪看我的眼神,也记得当时因为听不懂命令而帮不上忙的尴尬。

讨海许多年后我才明白,海涌伯当时那句「肚盆内大节拿来」的意思是──把船舱里那支繫着粗绳的大铁钩给拿来。

后来,有许多次单独和海涌伯出海捕鱼,我又面对同样的困扰,海涌伯说出的话里有太多我不能了解的生字。有次海涌伯用责备的口气问我说:「你是不是重听?耳孔有够重。」其实,他讲的每个字句我都听见了,只是听不懂他所要传达的意思。

有次,在海涌伯家喝酒,几个讨海人一时兴起轮流讲出海上的一次遭遇,他们比划手势,眼睛瞪得大大颗,讲到紧迫激动处,还站立起来,用动作配语言来模拟海上场景,他们脸颊通红,不晓得是太阳、酒精,还是海上故事情节精彩的关係,他们姿态粗犷,讲话音量很大。

一旁的我十分确信,这是一段海上和大鱼搏斗的精彩故事。可惜,我听到的只是片片断断的画面组合,因为,很多由他们口中讲出来的话我并不理解。可惜了原本一段色彩鲜艳的海上故事,我接听到的只是个黑白画面。

跟着海涌伯学讨海一整年后,每当海涌伯在前右甲板收拉一条沉重的渔绳,他头也不回呼喊着说:「看外咧。」我即刻摆动舵柄,轻扯油门,让船尖稍稍旋转成朝向东边天际。有了整整一年的讨海经验,我已经能明了海涌伯下达的许多命令。「看外咧。」这三个字的命令,事实上是浓缩了「将船只转向,让船头稍稍朝向东边。」的一整句话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,海涌伯将这三个字的命令,再度省略成两个字──「外咧」或「内咧」。再过了一阵子,他只喊:「内」或「外」,我只要观察渔绳垂入水里的角度,再配合海涌伯的口令,通常就能把船只驶到他要的正确位置。

不记得又过了多久,海涌伯把最后一个字也省略掉了,如今,他只要举起手臂朝他要的方向随手一挥,我就能把船只快捷俐落的如海涌伯的意就定位。

「船上引擎这样大声,用喊的、用讲的,不如用比的。」海涌伯这幺认为。

精简明白的传达是海上作业沟通的原则,讨海人因为这种需要创造了他们习惯独特的用语。渔事作业中有许多情形是力量和时间的竞赛,某些动作得在剎那间彻底执行,才有机会化解突发状况,语言拉杂甚或使用字数太多,可能一句话还没讲完,机会已经在语隙中流过。特别是紧急状况下指示动作的命令,通常只允许用简短、直接的表达方式。

曾听过一位讨海人说:「多讲一个字,减拉好几尺。」意思是说,命令中任何一个多余的赘字,都足以影响捕捞操作。